拜 年
我在东房里揭了炕板,烤脚。一手从毡边下摸出一本残卷《施公案》,正看到话说黄天霸、关小西人等早间出了客店,一去访琅琊山的所在,以便将夜光杯的下落探访出来。众人随信步向镇上而来,不到二里远近,已到了镇口。只见牌坊上面有三个金字,乃是沂州镇。方入迷处,听得父亲在一厢里喊到,快拜年走!我没有动身。这时父亲急了,说,你连年都不去拜,念那么多书有啥用哩!这话居然验证了我无用的一生。我赶紧将书塞回毡下,从炕里抽出脚,磨磨蹭蹭拜年去了。
我不是不想去拜年,我是扯牵着那书。书是张家积善从他家梁头上偷偷摸出来的。那时除了雄文四卷和红宝书语录,绝大多数农家藏书藏画尤其是古一点的自愿上缴或被红卫兵搜去,在大庙院里一火焚了。《施公案》是积善爷儿担着尖子秘藏的。所以我得尽快看完还给积善。积善已催了几回。
孩子们跟着长者,一家一家去拜年。先是家里人,再是庄员,再是远方的亲戚世交。重要的亲朋须在正月十五前拜完。过年要持续一个月,到二月二龙抬头了,才打住。
拜年分长幼亲疏,不得乱了秩序。先去外院爷儿家。外院爷儿老两口无子嗣。传说爷儿民国年间当过丁,打过仗,经过商,秘藏了不少银两。老两口日子过得殷实体面。每年过年,爷儿总穿一件蓝缎子长袍,套一件褐色绸马褂,上面是圆形的百寿图案,有光照去,熠熠生辉;洁白柔软的羔皮挂的里子,摸上去是一种暖和和的幸福感觉。三天年过罢,爷儿将长袍马褂脱了,叠好,放回箱子。外院奶奶养了一只猫,雅号黑灵儿,机智伶俐,在炕上卧着,见人来,奶奶说,黑灵,作个揖,拜个年!黑灵儿前爪相抱,行作揖状。憨态可掬。奶奶又说摇摇尾巴尖尖,黑灵卧下,摇动尾巴尖尖。黑灵儿正灵!
一包岳阳芙茶,两瓶水果罐头,八个炉馍馍,一一摆到堂间柜上。然后装模作样叩头,嘴里大声吆喝,爷爷,磕头了。直到爷儿来到身前,说好了好了,散了年钱,发了炮仗,孩子们在小头屋里吃了菜,啃了骨头,满院子疯。大人们在正屋里分长幼坐了,辈分最大最年长者,被拥坐在炕角头,叫压法台。开始吃菜划拳喝酒。爷儿家有只古铜酒壶,说是宣统年间制的,是一件宝贝。爷儿在壶膛里傔几粒炭火,盛满酒,一会儿,酒就烫了。先给爷儿敬了八福长寿八杯酒,在依次敬了榴莲逢喜,四红四喜,然后同辈就开拳了。四个字儿的官拳,乱捣江湖拳,一字拳,爪爪拳,哑拳一起上,只喝完双双有喜俩壶,有人醉了,拜年第一回合就此结束。
再到下院奶奶家,再到上院爸爸(baba上声)家,再到麻家大姨娘家,再到甲子路尕姨娘家,再到山上三姨娘家,再到街上姑舅爸家。
随着拜年的深入持久,我的制服前襟上沾满了油水,再染了尘土,脏兮兮不堪入目。我的牛眼睛新鞋在雪泥里走来走去,牛眼睛烂了,鞋后跟搐了。而我最大的收获是衣兜里多了一叠年钱,详细数来,有五六块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