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官》,中篇小说,载《彩虹》杂志2001年第一期,作者陈宗基。《村官》向读者叙述了一个叫老吴的农村党支部书记的故事。这村官再普通不过了,普通得象村口一株老疙瘩榆。只要你深入过河湟农村,说不定就会碰到这么一个村官的。
村官倒底是个啥官。这官说大亦大说小亦小。说大,管一、二千号人,种瓜种豆,上粮纳草,生儿育女,鸡零狗碎,一应俱管;说小,比芝麻还小,位卑,俸禄尤寡,正如老吴阿奶奚落的,只不过一个顶污水罐罐的料,一只受气的皮袋而已。但位卑不敢忘民忧呵。老吴就是这样一个村官。
郑家庄猪多、苍蝇多,满庄子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臭味儿。老吴从村巷里走出来与读者见面时,嘴上叼着一根“花好”烟,黑不溜秋的脸曾一次又一次被绿头苍蝇当成了袭击的目标。也正是由于有了这么一个村官,带领着全村人艰苦奋斗,养猪发家,一天一天改变着郑家庄的命运。你看,“乡亲们天天用猪头肉猪下水滋润嘴巴肠胃,快活得直哼哼。”村官、众生、猪、苍蝇。原汁原味,读来如饮新酿的酩醪。
村官一出场,就带出了一串人物一串故事,如秋天里拔起了一株山芋秧儿,大大小小的山芋蛋沾泥带土,一个一个鲜鲜活活。
村官老吴是个外来人,郑家庄的乡亲收留养育了他。自小,他就萌生了一种报恩的夙愿。他少年时在生活极端贫困的日子里,就梦想将来能养几头肥猪,使自己和乡亲们能美美地吃一顿肉,直吃得满嘴流油……在几十年的村官生涯中,他一刻都没有停止过这种追求。夙愿终于兑现了,但他继续追求着。直到有一天他感到右胁下的疼痛,并偷偷去了一趟县医院。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仍然疲于奔命,为了村上的事儿。他甚至还谋划着郑家庄的未来。他发现了郑有来。
郑有来年轻,脑子活,懂科学,善经营,成了郑家庄发家致富的模范。他率先盖起了小洋楼,开上了双排农用车,口袋里装着办事用的“中华”,只不过是假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套用时兴的说法,他成了村里的“另类”或“新人类”。正因为如此,老吴早就瞅好了这棵苗子。
选择新村官,关系到郑家庄的未来和命运。在这件事情上,老吴深谋远虑。他奋不顾身保护了郑有来家的三百头猪,情景十分壮烈感人;他还略施小计,诱郑有来入巷。最后连聪明一世的郑有来也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说:“我上了这老东西的当了!”老村官的一番苦心,令人感到又亲切又苦涩。不久于人世的人了,一直隐瞒着不断恶化的病情,时刻捂着的是一个村子和一个村子的未来。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村官,总是有一种化解不开的“土地情结”,质朴,善良,勤劳,也有一些应付无常生活的狡黠。
老吴走路不慌不慢,腰板儿挺得很直。他出现在郑家庄的村巷里时,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威严气。村民郑金和郑尕虎赌博,郑尕虎赌输后以妻和郑金睡一觉抵债,结果郑金便宜没有占到,反挨了郑尕虎媳妇武大花一顿臭打,在村里上演了一幕荒唐闹剧。这是村丑。老吴心里明白,这件事捅出去,会坏了村上的名声。因此,老吴象个黑脸包公,快刀斩乱麻,各打五十大板,平息了这场风波,保住了村子的声誉。为了治本,老吴着手建立村主任室,修篮球场,决心使村里的青年人靠近文明,远离陋俗。老吴嫉恶如仇。偷鸡摸狗的乡驻村干部曹干事东窗事发,尻子上挨了人家男人三刀。老吴气哼哼地说,象曹干事这样的驻村干部,我不要。
老吴并非神仙,也要吃喝拉撒,也有七情六欲。在一个情字面前,老吴显得焦虑、矛盾、优柔寡断。老吴响应号召,退耕还林,带头承包了百亩荒山荒坡,率领全家苦干了一个春天。儿子耍牢骚,说吴家快断后了,还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哩。原来老吴儿媳妇生了个丫头,成了两女户。这需要做绝育手术。可老吴就是说不出口,下不了手。所以,他在村上讲计划生育时底气不足。他动员武大花绝育,武大花叫来公公,一顿嘲骂,说你老吴先把个家的尻子擦净了,再来管我家的事。老吴的脸烧了一阵子后,肝子又一阵紧一阵痛开了。这事儿直到小说结尾时,老吴才义无反顾地解决了一直困扰他的难题。
老吴和柳叶儿的恋情,纯净而平谈,象山里两条渴望但不能进入对方的溪流,各自唱着心底忧伤的歌。老吴和柳叶儿都一直暗恋着,柳叶儿得到过老吴无微不至的关心体贴,老吴吃过柳叶儿撒的搅团。可两人都连对方的手都没有摸过。而二人却背了多年的黑锅。那情那意,说不清,道不明,象地里的庄稼,长了又割,割了又长。直到老吴病危弥留之际,柳叶儿来看望他。“柳叶儿看着老吴,无语凝噎,柳叶儿的手终于抓住了老吴的手……老吴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张已破损的诊断书。柳叶儿接过来,上写,肝癌,晚期。时间是半年前……”
老吴带着柳叶儿最后的慰籍,象秋天的最后一片黄叶被风吹落了。老吴终于结束了几十年的村官生涯,离开了郑家庄,离开了相依为命的老阿奶,离开了朝思暮想的柳叶儿。他的身后,是村上送殡的大老爷儿踏出的一条坑坑洼洼的路,给郑家庄留下了沉重的思念。
这支送殡的队伍里我看见了新任村官郑有来以及郑全和郑尕虎们。我甚至隐约听见了凄厉苍凉的唢呐吹奏着一曲民间的英雄挽歌,催人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