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雄子花园里发现它时,它已经不是充饥的食物,而有了更多的审美趣味。它的名字叫《豆趣》。当它们身着绿袄挤作一堆时,我想到挤在场上看社火或集会的人群,揣着各自的心思和隐秘。而当剥开衣衫暗处时,那嫩白的肌肤很容易叫人联想到洞房花烛,甚至是陌生的远村嫁过来的小小新娘,甚至是蹬开襁褓的一个又一个白胖娇嫩的婴孩......
一缕麦香随风飘来,沁人肺腑。我走进《浸满秋香的村庄》。河湟村庄一簇簇生长在山凹平川,或背靠着崖,或面临着水,或在山穷水恶之境顽强生存传承。这是遍布谷地的最普通最常见的人文景观。每一个村庄的生存发展史都可以写成一部大书,那些土墙四堵的庄廓院里藏着无数欢乐悲哀苦难风流。那里你会发现人与自然相互依存的生存状态是如此本原与和谐。田地里的粪堆,场院上的粮堆,山坡上的坟堆。一茬又一茬人在这些相似的堆堆间轮回......
我沉醉在秋香里,像一尾鱼儿游回故园的小溪。我听到内心深处的一曲吟唱—
这个早晨
远山凝着紫雪
我踩着纷乱的脚印
穿过寒流
走进你的秋香里
像一尾鱼游进熟悉的河流
村头 那一截树桩旋着日月的年轮
那块石头尚留着祖先的体温
谁的一句跑调的歌谣
足以让我心动
妹妹的长辫上流淌着醉人的秋韵
麦子雄壮的大军
在洒满阳光的山坡上会师
无声无息
所有的喧哗都存放在大地深处
只要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这个世界就有许多美丽
穿过世俗的盾甲
历尽风雨的村落
在你心灵的底片上定格
沧桑而素净
一尾鱼
沉醉在溢满秋香的河流里
真的,每当我面对列阵于田野的麦捆,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就会涌来心头。我会想起沉睡在大地深处的祖先和我的母亲,泪花蓬满眼眶。一幅幅古典画面浮现在眼前。尤其那幅著名油画《拾麦穗的女人》。法国画家朱尔.布雷东用画笔讴歌了一曲田园牧歌。女人沐浴在金色的夕阳里,构成一幅和谐、宁静的画面。我甚至听到秋蝉的鸣唱,看见储备冬粮的田鼠的忙碌身影。我怀疑那田鼠是我祖先的化身。我听见土地深处一支挽歌隐隐升起—
一个遥远的秋天
泊在湟水那边
风从达坂山上过来
趟过山川田野
传递一路消息——
青稞熟了 青稞熟了
青稞在燃烧
青稞酒在燃烧
我和你醉在青稞深处
躺在青稞铺陈的床上
苦地蔓缠着麦秸
吊一串银色铃铎
传递风的信息——
青稞熟了 青稞熟了
阳光在麦芒上闪烁
白云是变幻的想象
一会儿飞马 一会儿怪兽
蚂蚱弹落一粒青稞
落到地下
我听到爷爷远逝的声音
从地茔传来——
青稞熟了 青稞熟了
爷爷说 我们都是青稞
终将埋进土里
爷爷埋进土里
长出了父亲
长出了你我
长出了一片瓦蓝的青稞
长出了一个炊烟不断的村庄
我听见满山遍野的青稞齐声歌唱——
青稞熟了 青稞熟了
你说 我们终会变成青稞
在所有的秋天
汇入青稞的合唱——
青稞熟了 青稞熟了
在花园深处,我发现了一行野雉的爪印(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