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芭登 时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从大西北一个偏僻小镇飞到南国最开放的前沿都市深圳,像一只灰不溜秋的麻雀从土庄廓院儿飞进了纸醉金迷光怪陆离的太虚幻境。据一首叫《春天的故事》的歌中所唱,一位伟大的个子不高的老人在南中国海岸以他超人的睿智划了一个圈,于是,在一片曾是破帆烂网弥漫着鲍鱼腥臭的海滩上,奇迹般的诞生了一座现代化大都市。其建成速度之快,仿佛一夜间就魔幻般的矗立在了海边。当地的老渔民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海市蜃楼。于是就有了深圳速度的神话。这是一个积弱多年的国家和民族在复苏的春天里诞生的一个神话。我这只来自西北边塞的麻雀迷失在这神话世界里。
在深圳的日子里,一位精明而秀气的彩印老板偶尔过来招呼我。他带我去过晶都酒家。据说晶都是当时这座城市一流的酒家。在八楼上,领受了一回日式料理。喝着清酒,说是产自日本,吃着芥末生鱼,说是出自日本大厨。一位身着日本和服的女侍跪着添茶添酒,模样和顺可人,像电影《血疑》里的那个日本女子,叫山口百惠的。老板说,实际上,她是来自国内一所大学的在读生。有回进门时,她的木屐不小心踩在和服的前摆上,一个趔趄,顿时粉脸红成一朵不胜凉风娇羞的水莲。清酒不像西北老烧酒,饮多了,有些浅浅的醉,不狂不燥,不疯不癫,心旌摇曳,像海风轻拂着那一帘幽梦;神思飞扬,似驶进蔚蓝的那一叶快帆。直到红日西沉,华灯初上时分,我们辞别叫樱花坞的酒舍,出门,那侍女低腰捉手,耳听得道了一声莎样娜拉,风情万种。虽不在异国,但那情韵仿佛徐志摩当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着蜜甜的忧愁......莎样娜拉!
乘着观光电梯下楼时,已是满城灯火。摩天楼的窗户如群星闪耀,马路上的轿车曳红吐翠汇成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河流。还有一些光柱刺进夜空深处,星星们都躲了起来,细看,会偶尔发现几颗,游动着的那可能是飞机的腹灯。
老板有事回了。我游走在街头,有点孤独有点伤感。想起老板刚才埋单时,从皮夹里取钱的情景。欻歘歘抽出八张老人头,又抽出一张给了侍女小费。想想自己一个苦了近二十年的半老干部,人家这一顿日式料理花了我将近三个月的薪水。我甚至萌生了一丝仇富情绪。又一想,我老家的兄弟辛苦一年,才能赚回我两三个月的银子。于是释然。我那点均平富等贵贱幼稚可笑的念头应该休矣。
酒兴未尽。打电话约一个下海搞摄影的朋友。朋友有闲,驱车前来,说不远处有个叫芭登的好去处。乘车东拐西绕,进了一条深巷,顿觉眼前一宽。这芭登在高楼之后,大海之滨。尚能看到一些当年渔村的影子。街上贩夫走卒,流男浪女,各色人等具有。都市里的热浪和海上带着腥味的微风,各类烹炸炖煮的海鲜的香味和女子的脂粉味,偶尔还会袭来一阵下水道的味儿......五味杂陈,五方杂处,五光十色,五花八门,五行八作,应有皆有。尤其是那一溜儿露天的小吃摊,更是红火得了得。此刻,遮阳的伞儿尚未收起。伞下红男绿女,先生女士悠哉悠哉,饮大杯冰镇啤酒,也有小杯酌白酒的。桌上盘儿盏儿,盛着油红的王八龙虾,还有身形各异的海贝螺蛳,自然还有数不清的叫不上名的鱼儿。
唷!好一个芭登。
我和朋友捡个空处落座。就有跑堂的过来招呼。点了一盘盘鳝,一盘什么贝,一只海蟹,一对龙虾。又要了两杯扎啤,一瓶女儿红烧酒。吃盘鳝时,我闹了一个笑话。本来没见过的物件,逞能抓起一只塞进嘴里就嚼,结果一嘴泥沙,朋友和邻桌的看着直喷饭。再一看人家,将盘鳝从头部折断,一拉,拉出内脏,再在清水中涮涮,再吃。既没了面子又倒了胃口。朋友搛给我一只蟹腿,说,咬破,里面有肉。我使劲一咬,咬劈的蟹腿夹住了嘴唇,怎么也去不下来。待取下来时,嘴上鲜血淋漓,染红了那只咬人的蟹腿。只听旁边有人捂嘴笑而窃窃私语,没见过死王八还咬人的。一个时髦女子说,是个傻帽肥佬。为了遮羞,我连饮数杯女儿红。酒劲陡然上头,竟忘了自己是花花世界里的一只麻雀,融进了迷人的灯红酒绿......
我醉眼朦胧。满街的灯飘散着七彩的流苏,那些灯光下苍白的脸像形状各异的石膏模型。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很多时候,我也是一具石膏模型,把真实的血肉的情感封存起来,甚至淡忘了它们的存在。我就戴着这样一具世俗锻制的模型,久而久之,我真以为这就是我。
邻桌的那对年轻的情侣已相拥在一起。女子卧在男子怀中,夜风掀动着那一袭薄如蝉翼的白色短裙,那腿的颜色正如书上描写的呈露性感的蜜色。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手捧一直玫瑰,走到那男子前,轻轻地说,先生,卖支花吧!男子不耐烦地说去去去。女子起身说买一支吧,这丫儿好好可怜!十元一支。男子付了钱,把玫瑰插进啤酒杯里。
夜深了。人们陆续走了。许多桌子上的啤酒杯里都插着一两支玫瑰,有的已经枯萎,一些玫瑰花瓣落在桌子上,又被风吹落在地下。我想,那些真情或假意的情人们现在在哪里?爱情,像玫瑰一样优雅而芬芳,又像玫瑰一样颓唐而易凋......
我和朋友动身时已是凌晨两点,街上依然熙熙攘攘。突然,一个脖子上套着包袱的姑娘来到我们面前,从包里掏出一本画册,遮遮掩掩地露出一些刺激的色情画面,说新上市的《藏春阁》,还有《花花公子》珍藏版,还有什么扑克云云。这姑娘最多也只有十三四岁,不知来自何处。但她一定不是这个城市的女儿。土地的原色在她稚嫩的脸上尚未褪尽。也许她早就是一朵被摧残了的玫瑰。
我的醉意未褪。街旁,不时有衣著怪异瞟着媚眼的女子向我们勾动中指。我隐隐约约听到三个隐晦的词语:打洞。打波。打飞机。这三个词在我脑海里旋转,直到旋入意识的黑洞。人的肉体正在发生着变异。正如有学者说,在后工业时代,人类面对自己的的身体有了许多困惑,因为曾经“劳动的身体”正转化为“欲望的身体”。当代消费主义把身体看作是快乐、欲望和欢娱的载体。
朋友说,在深圳,不少女子靠出卖皮肉暴富,一些叱咤商界的女富豪,几年前,说不定还是那个贫困山区的黄毛丫头。也有蜷曲在街头的乞丐,像一堆垃圾。一些上早市的商贩蹬着三轮车,车上载着瓜果蔬菜和各类物件。
午夜的城市在我醉眼中绿肥红瘦,色性十足。我仿佛听到四处弥漫着欲望的喘息。晶都酒家金碧辉煌。一辆黑色林肯轿车在旋转门前噶然而停。侍者打开车门,一只猩红的高跟鞋探出车门,再是一段修长的小腿,再是一位着黑色长裙的时髦女子,美艳四射,使黑夜顿失颜色。再是一位脑满肠肥踌躇满志的上了年纪的男人,搀了那女子粉臂悠然入门。
我突然感到,在城市辉煌耀眼的背后,在高楼的背影里,藏着许许多多叫人欲说还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