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断章》
河湟谷地星罗棋布的土墙木屋，是父亲们的杰作。筑四堵墙，盖几间房，是一个河湟男人一生最大的梦想。男人们活着，大多想对世界炫示些什么，以证明自己基本的智商和能力。男人的世界对外开放，由名缰利索牵拽着度过辉煌或卑微的一生。而主内的母亲们同样辛苦一生，没有像父亲们那样张扬，在内心深处建造了许多房子。实际上那里有辉煌的殿堂，神圣的祭坛，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情感的密室。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母亲啊，谁见了你房里的风景?
母亲像万物诞生的土地一样是人类诞生的摇篮。《圣经》说，上帝创造了人类始祖亚当，又取亚当的一根肋骨克隆了夏娃。《古兰经》说安拉用泥土并掺了一些动物的血液和自己圣洁的精液捏制了人。我们的始祖母女娲由于捏不及干脆用藤条蘸着泥水甩出了黄皮肤的芸芸众生。关于人类的起源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有了许多科学的研究和推测，一个共同的认知是人由低等生物经过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进化而来。但这个复杂的谜底还不如交给造物主破解来的轻松浪漫，而又不失人类的体面。不论人类如何诞生如何进化，可人的生命个体最初都孕育于母亲的子宫，像宇宙孕育星辰大地孕育万物一样。
子宫是生命诞生的摇篮，是生命最初的居所。
每个生命个体都非常偶然地住进母亲的房子。当一个生命从离开母亲的房子呱呱坠地时起，母亲又为他开始精心构筑起一间房子。这是一间用浸透血缘的关爱和深厚的期望建在心灵深处的隐秘的居室。事先，母亲早已准备好了甘甜滋润的灌溉生命幼苗的源源不断的乳汁。那是两座生命与爱的房子——乳房。郭沫若先生在《Wenus》一诗曾这样赞颂过维纳斯的乳房：我把你美丽的乳房/比成作两座坟墓/我们俩睡在墓中/血液化作甘露。在电影《埃及艳后》中，艳后克丽奥帕特拉对她的情人凯撒大帝表白爱意时的一句话，袒露了一位美丽的女法老和母亲伟大而宽阔的情怀，撼人心魄，溶人骨血：我的乳汁如尼罗河一样奔流不息，滋润爱滋润我的祖国......
透过历史或现实的窗口，我们偶尔可以窥视到一些母亲房里的风景。如果没有摩西，就可能没有《出埃及记》这样壮丽辉煌的史诗。如果没有摩西的母亲，摩西的姐姐以及那位慈爱的法老的女儿，希伯来人的历史就要被改写。据《圣经》故事，希伯来人在埃及备受奴役之苦，而且希伯来人所生的男婴一律被残忍处死。摩西降生后，母亲就藏在家中秘密哺育。后确实难以保密，母亲就把摩西装在一个蒲草篮子里，放在尼罗河畔的芦荻丛中，派女儿在一旁守望。也是天意使然，恰被前来洗澡的法老女儿遇见得救。后来作了法老女儿的儿子，法老女儿就叫他摩西，意思是我从水里拉出来的。于是就有了摩西率领一个种族逃离埃及，历尽千难万险寻找家园的英雄壮举。母亲的蒲草篮子，姐姐的守望，法老女儿的母性的慈悲情怀为摩西搭建了一座躲避厄运的秘密的房子。
考古者们在历史沉积的厚土和火山的岩浆里，为我们重现了数千年前母性伟大的光辉。河湟谷地的喇家。4000年前某一时刻，据说一次大地震引发黄河泛滥，生活在这里的先民惨遭灭顶之灾。山川崩裂，洪魔咆哮。一位母亲和幼儿的最后造像在瞬间定格。母亲双膝跪地，臀部坐压在脚跟上，双手紧紧搂抱着幼儿，幼儿依偎怀中，双手抱着她的腰部。母亲面部向上，颌部前伸，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现在让我们回到公元79年8月24日的意大利庞贝。中午，庞贝象往常那样繁忙兴旺，车水马龙，熙来攘往；不远处的那不勒斯海湾，青山绿水，碧波荡漾，不少船只停靠在海湾或行驶在海上，悠然自在。坐落在庞贝北边10公里的维苏威火山，突然间毫不留情地将1000度的岩浆喷向7000米的高空！在维苏威火山的大咆哮中，岩浆、熔石如滔天洪流压向庞贝。庞贝几乎在顷刻间停止、凝固、冻结了一切，犹如上帝突然撒下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巨网，将庞贝一网打尽。大约1600年后，人们在庞贝古城遗址发现了与喇家遗址同样惊心动魄、可歌可泣的一幕。一个孩子死抱着母亲的膝盖，将脸使紧贴在妈妈的腿上，母亲双手护着孩子，惊恐地望着前方......在慌乱的末日，一尊凄绝的母性的雕像凝固千秋，至今传递着乞生的希望。
在现代难以计数的各类灾难中，母亲如火中凤凰，羽护生命的传承。非洲皮包骨的幼儿润吸着母亲干瘪的乳房。在一副60年前的老照片中，一个婴儿润吸着被屠杀的母亲的乳房。还有那个疯娘的故事。还有那位1999土耳其大地震中双手支撑倒塌的物体两天两夜的母亲，她苦撑下来的惟一理由是他怀里的女儿还活着。可是，当人们救出她时，她的女儿已断气多时。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一位目击者的讲述更令人周身寒彻、肝肠寸断。一位年轻的母亲，在三层楼窗口刚探出半个身子，震落的沉重的楼板便把她压在窗台上，怀里紧抱着孩子。在死的一瞬间，还本能地保护着小生命。危楼在余震中颤抖，母亲垂落的头发在雾气中拂动......
此刻，我正行走在河湟大地上。那漫山遍野的土墙木屋是河湟人躲避风雨的居所。这要感恩父亲们。他们顶风冒雨开辟了一道道自然的风景。有的还建树了令人羡慕的功名。而母亲们的房子就悄悄盖在心灵深处，以血缘为根基，悲悯为梁柱，思虑为窗棂，慈爱为灶炊......
你看见了吗，那里珍藏着世上最美丽动人的风景！
